铁砧城的早晨
六十四岁的前万机神教假肢训练教官铁指·钢骨在叛逃四十年后独自攀下铁砧城石壁。他的机械臂还剩最后几天的寿命。他问了年轻联络官铸音·钢弦一个问题：铁砧城有教假肢上发条的人吗？铁甲骑士团的第一位退役教官，在四十年末尾教会了他第四十一个学生。
第一章 · 门
铸音·钢弦是铁砧城最年轻的联络官。二十六岁，上任三个月，每天的工作是在城门接待站处理逃来的人。她的任务清单很简单：身份核验、背景调查、物资分配。铸心·铁腕立下的规矩是——铁砧城不拒绝任何人，但也不轻信任何人。
今天早上七点，西门来了一个老人。
铁砧城没有"西门"——它藏在焚沙之海的峡谷里，城墙是天然石壁，唯一的出入口是南面一道铁闸。老人是从西面石壁上爬下来的。一个六十四岁的人类老头，徒手从七十尺高的垂直岩壁上往下攀，下来的时候右手四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断了。
"我要找铸心·铁腕。"他的第一句话是标准的人类通用语，没有口音。但铸音从他衣服上认出了他——灰麻内衬，铁蓝色外罩。万机神教低级修士的制式服。
"你是从哪来的。"
"第七钢铁修道院。四十年前。我已经不是修士了。"老人把手摊开。右臂从肘到腕是一条完整的机械假肢——万机神教的第七代"钢骨"。齿轮和液压管暴露在外面，没有覆盖人造皮肤。这不是现在的技术——这是四十年前的型号。第一代动力假肢，每三个时辰上一次发条。
铸音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下头看着老人的机械臂。发条插孔已经磨出了椭圆形的缺口——不是四十年磨损的，是被手指反复拧了四十年。这个人在四十年里从来没有脱过这条假肢。
"你教过学生？"铸音问。
老人抬眼看了她。"教过一个。叫铸心·铁腕。"
第二章 · 发条
老人叫铁指·钢骨。第七钢铁修道院的机械义肢训练教官。四十年前，他教过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怎么给第一代"钢骨"上发条。那男孩的右手在一次推车事故中被夹碎了三根指骨——万机神教给他的治疗方案是切除右前臂，换上"钢骨"假肢。
男孩第一次上发条的时候拧不动——钢骨的弹簧额定扭矩是七磅，他只有五磅的手劲。铁指·钢骨在他的假肢腕部加了一个省力轮。不是教条规定的——是他自己从废料堆里找了一块淘汰的减速齿轮，用锉刀磨了一周磨出来的。
男孩十七岁那年通过了战斗修士考核。铁指·钢骨在他的结业证书上签了一行字："机械应当为人类服务。记住这句话。"男孩把这句话刻在了自己的右臂装甲上。
后来他叛逃了。
铁指没有。他说自己不够"叛逃的资格"——他只是第七修道院最底层的训练教官，没有人通知他去参加强制改造的投票。等他听说十二圣贤的决定时，三百个孩子已经跟着铸心·铁腕跑了。
"你为什么现在来？"铸音问。
"因为我还有一只手。"铁指把左手也摊开了。五指完整，指节粗壮——拧了四十年发条的扳手手。"铁砧城每天有逃来的人。有人教假肢上发条吗？"
铸音没有回答。她把接待站的登记簿翻开，在他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："假肢训练教官。铁指·钢骨。前第七钢铁修道院。四十年。"
然后她把登记簿合上。"东街第三号工坊，里面有个十七岁的男孩，左腿假肢。发条拧反了三个月，走路直摔。他父母在上个月的沙暴里失散了。"
铁指站起来。右手在桌子上按了一下——四根没指甲的指节在白纸上压出了四朵浅红色的印迹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印，没说话，往东街走了。
第三章 · 铁砧
铁指·钢骨在铁砧城住了六天。第七天早上他死了。
不是战争、疾病、或意外。是那条机械臂停了。钢骨的寿命是四十年——发条齿轮系统的金属疲劳是累积的，无法修复。铁指在给第十七号假肢学员调试扭矩的时候，右臂忽然不转了。齿轮在关节腔里咬死。机械臂从扳手腕的位置直接锁死在了半弯状态。
铸音找到他的时候，他坐在工坊旁边的屋檐下，右臂僵在胸前。他用左手把自己的登记卡从内衬口袋拿出来。
"帮我填完最后一行。"他在"离职"一栏前面指了指。
"你没离职。"
"机械停了。人帮不了人了。就是离职了。"
铸音把他的卡接过来。没有填。她把卡翻到背面。在备注栏写了一句话——
"铁砧城首位退役教官。扳了四十年发条的手。没有叛逃，只是在等火车。"
铁指看了一眼。"火车？"
"万机神教没造的载具。铁砧城准备造。"铸音把卡放进他的口袋里。"教你一个东西——机械停了，人还在。"
铁指·钢骨死的时候右臂还是锁着的——钢骨在停机的最后一秒给他的肘关节留了十五度弯曲。他用这十五度把手掌心贴在自己的左胸——那个姿势像是还在拧什么东西。
铸音在葬礼上念了他的登记卡。她没有念正面的内容。她念的是背面的备注：
"他没有叛逃。他只是在四十年的末尾对自己说——现在去，也不算晚。"
铸心·铁腕站在人群最后面。他一句话没说。葬礼结束后他走到工坊，在十七号假肢学员的扭矩调试记录上看到了铁指留下的最后一行字——不是钢笔写的，是机械手指上的残余润滑油印在纸上的最后几个字：
"发条拧到七磅时手感最好。我的省力轮用了四十年——现在给你。"
铸心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自己铁甲的内衬。不是收藏。是归档——铁甲骑士团的第一位退役教官，在他的第四十年，教会了他的第四十一个学生。
铁砧城东街第三号工坊现在是铁甲骑士团的假肢训练所。门牌上比别的工坊多一行字："机械应当为人类服务。发条拧到七磅时手感最好。记住。"铁指·钢骨的机械臂被熔铸成了一块门把手。把手没有锁。推开进去之后的第一张桌子是空的——上面放着一本没有写完的登记簿。